從山霧深處走入日常的身影
野生動物,對居住在城市的人們而言,神祕如一列列在深山走過的足印,經過腦海又消失,離日常很遠很遠,彷彿是隔離於城市之外的生命,與辦公室、住宅、道路、公園這些日常場景關聯甚微。
近期,開始有人守著猛禽育雛直播,看親鳥一次次帶回食物;有人在夜晚的道路旁,陪著穿山甲慢慢走過;有人拍下白鼻心母子在城市穿梭,也有人開始提醒,遇見蛇類時先保持距離、尋求專業協助,而不是急著傷害牠們。這些畫面之所以引起共鳴,不只是因為稀有、罕見,更是因為這樣的場景讓我們意識到,野生動物其實比想像中更靠近生活。
過去,許多生活圈中的自然鄰居像是披著隱形斗篷。牠們不是真的不存在,而是不容易被看見。這些一閃而過的身影,若沒有被記錄,很快就會回到個人的記憶裡,難以成為公共討論。如今,手機影像、社群平台、直播鏡頭與公民紀錄,讓這些難得、轉瞬即逝的相遇被保存下來,也被更快速地傳播。城市生態開始從少數人的經驗,變成更多人共同看見的現象。社群分享不只是放大了野生動物的可見度,也改變了我們理解城市的方式。
影像傳播下,被觀察的不僅止於生命展現的活力,也包含生命面對的風險。人們藉由大冠鷲育雛直播中的幼鳥「鷲星」意外死亡,意識到人類使用的藥物,可能透過獵物與食物鏈進入其他生物體內。鷲星殞落不只是一隻幼鳥的夭折,更提醒著我們,人類活動造成的影響,比想像中更細微、更深刻地影響著周邊生態。
穿山甲、白鼻心、蛇類與其他野生動物,也面臨著路殺、犬貓追逐或攻擊、獸鋏、棲地切割與人為干擾等風險。城市生態並不是單純「看見動物」而已,而是牽涉土地使用、交通、照明、污染、社區管理與人類日常行為的複雜關係。
當開始認識到野生動物是生活圈的一份子,生物多樣性也就不再僅限於山林河海,而是與城市、社區、企業和日常緊密連結的永續議題。
城市不是自然之外,企業也不是生態之外
過去企業談到生物多樣性,常會先想到森林、濕地、海岸、礦區或大型開發案。若公司沒有位於保護區,沒有開發新土地,也沒有明顯涉及自然資源開採,就容易認為生物多樣性與自身關聯有限。然而,近年國際對自然議題的討論,顯示這樣的理解正在被重新檢視。
城市並不是自然之外的空間。即使是高度都市化的地區,也可能有鳥類、昆蟲、兩棲爬蟲類與小型哺乳類在其中生活。公園、河川、埤塘、校園、老樹、都市綠帶、淺山邊界與住宅周邊,都可能是不同生物活動、覓食、遷移或暫時停留的場域。
聚焦於企業,辦公室、廠區、倉儲、門市、營運據點或開發基地,也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空間。建築設計、土地使用、夜間照明、排水方式、綠地維護、車流動線與施工活動,都可能與周邊環境產生連結。影響或大或小,重要的是,企業總會位於某個生態脈絡之中。
國際永續框架對企業與生態的關係多所著墨。GRI 101 生物多樣性要求企業更進一步理解營運活動如何依賴自然、是否可能影響棲地、物種或生態系功能,執行辨識、管理與降低衝擊的作法。TNFD 則從自然相關財務揭露的角度,強調企業需要辨識自身對自然的依賴、衝擊、風險與機會。從全球層級來看,昆明-蒙特婁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也已將生物多樣性推向各國政策、企業行動與資金流向共同關注的議題;ISSB 對自然相關揭露的推進,也代表自然議題正逐漸靠近投資人與財務決策所關注的風險資訊。
生物多樣性不只是遠方保護區裡的保育議題。企業不能再將自身與自然切斷,只看見自己的營運與產出,卻忽略承載這一切的土地與其他生命。若過去企業像是站在空蕩舞台中央談永續的獨角戲,那麼現在需要做的,是把曾經被視為背景的「場景」重新擺回來。
面對生物多樣性,首要任務是先重新認識自身周遭的環境。附近是否有河川、埤塘、綠地、老樹或淺山邊界?是否有野生動物出沒紀錄?是否有可能因照明、玻璃、噪音、排水或工程活動,對周邊生物造成干擾?建立生物多樣性基礎資料的第一層工作後,進一步判斷哪些衝擊值得管理、哪些資訊需要揭露、哪些議題應納入永續策略。
上篇所談的,是企業為什麼不能再把自然視為營運之外的背景。當城市裡的自然鄰居逐漸被看見,下一步便是回到企業最實際的問題:若要開始認識自身與生物多樣性的關係,究竟可以從哪些資料與行動著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