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「全球失序」中尋求確定性
當前的國際合作態勢正經歷一個深刻的轉型。根據 WEF 與 McKinsey 合作發布的《The Global Cooperation Barometer 2026》,儘管地緣政治緊張與武裝衝突加劇,我們正進入一個「後二戰建制」逐漸失靈的時代,但全球整體合作程度未如預期般崩塌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具彈性、以利益為導向、組成更多小型國家集團的協作模式,快速填補傳統依賴國際機構的多邊主義合作真空。
多邊合作並未消失,而是正在靈活進化。在一個多極化的世界中,各國不再追求單一的全球共識,而是在符合國家利益與全球目標交匯的領域,尋求務實的夥伴關係。正如國際標準化組織(ISO)副秘書長 Silvio Dulinsky 所言,多邊合作正變得「模組化」(Modular),而國際標準正是支撐這些運作的制度基礎。
【一】全球合作型態演變
過去十多年來,支持全球多邊合作的體系一直面臨壓力。從2008年金融危機後全球化進程明顯放緩的「慢球化」(Slowbalization)趨勢,到近年來新冠疫情、俄烏衝突、能源衝擊以及更具干預性的貿易政策,這些黑天鵝事件更衝擊了傳統多邊體系的合作。數據指出,全球合作的總指數與往年相比基本保持穩定,但本質發生了結構性變化。
1. 多邊主義的衰退
指標數據顯示,傳統多邊機制面臨了困境。至2024年底,聯合國維和活動、決議數量以及健康援助資金較2019年疫情前下降了20%以上;全球對外援助亦萎縮了11%,這一趨勢在2025年進一步加劇。這標誌著單靠大型國際組織驅動的合作模式正進入衰退期。
2. 「小多邊主義」的興起
在傳統體系受阻之際,更靈活、目標導向的小型聯盟正在增加。例如,由紐西蘭、新加坡、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和瑞士等14個中小型經濟體發起的「投資與貿易未來夥伴關係」(FIT Partnership),旨在透過務實的試點方案保障經濟整合的利益。這種「模組化」的合作方式,讓志同道合的夥伴能在敏感領域(如AI、關鍵礦產)深化協作,取代龐大、效率緩慢的全球協議。
【二】五大議題領域的合作變化
《The Global Cooperation Barometer 2026》透過五個議題面向量化了全球合作的發展軌跡。
1. 貿易與資本
貿易合作整體持平,但結構發生了顯著偏移。貨物貿易增長放緩,且正從地緣政治疏遠、衝突的夥伴轉向盟國或價值觀更接近、更一致的夥伴。2017年至2024年間,全球貨物貿易的平均地緣政治距離縮減了約7%。
但在服務貿易(特別是數位服務與IT服務)領域,跨國綠地投資(Greenfield Investment)在半導體、AI數據中心、電動車電池等戰略產業激增,顯示出技術競爭背後的資本流動增長。
2. 創新與科技
創新與技術是合作增長最快的領域之一,年增長率約3%。雖然美中等大國對前沿技術(如晶片、5G)的控制日益嚴格,但小型聯盟間的合作(如美歐、中國與東南亞/中東)依然活躍,各國在標準化與應用 AI 部署上仍有強大合作誘因。全球數據中心綠地投資預計將達到創紀錄的3,700億美元。
3. 氣候與自然資本
減緩氣候變化的融資在2024年達到疫情前的兩倍,流向新興經濟體的資金在2018至2023年間幾乎翻倍。儘管投入增加,但環境成果仍在惡化。能源系統的碳排放量持續攀升,能源轉型的速度僅達到實現《巴黎協定》目標所需的一半。
在氣候領域,由於全球性的多邊談判日益艱難,各國開始轉向區域性或特定議題的小型聯盟。例如歐盟與中亞在 2025 年建立的氫能夥伴關係,旨在推動綠色轉型;東協(ASEAN)推動的LTMS-PIP(寮國-泰國-馬來西亞-新加坡電力整合專案),這是邁向跨國電網、提升能源安全及整合再生能源的務實步驟。
4. 健康與福祉
雖然健康成果(如平均壽命)在疫情後趨穩,但支持體系極其脆弱。衛生發展援助(DAH)在2024年下降了6%,預計2025年將進一步下降110億美元,主要受美、德、英等國削減預算的影響。因此當DAH萎縮且多邊機構失能時,合作正轉向區域聯盟與雙邊安排,例如多個新興經濟體正強化區域層級的藥品獲取能力。
5. 和平與安全
這是指標表現最差的領域,幾乎所有指標都低於疫情前水準的狀態。衝突升級、軍費開支飆升,且傳統的多邊調解機制(如聯合國維和行動)在強權競爭下難以發揮作用。據聯合國難民署統計,全球流離失所人數於2024年底達到創紀錄的1.2億人,反映出地緣政治緊張使得國際干預難以達成共識。因此區域層級的韌性合作、社會安全合作、打擊犯罪等行動就發揮作用。在地緣政治衝突、物流中斷與跨境犯罪風險增加下,供應鏈安全成為企業營運的重要議題。
【三】國際標準:重塑信任的「共同基礎」
面對上述困境,「模組化架構」成為推進多邊合作、突破僵局的關鍵方式。當全球性大型協議(如WTO初期)因互信喪失而難以推進時,將治理問題拆解為更小、更具功能的單位,讓有共識的國家便能先在特定領域動起來。承Silvio Dulinsky所言,在多邊合作轉型的過程中,國際標準(如ISO標準)提供了一種強化互信的角色。
1. 建立信任:標準提供通用的技術語言,在政治互信仍脆弱時,只要雙方認可同一套技術標準,就能確保生產品質、降低成本並保障消費者權益。而所有企業都遵循相同的標準,則能為企業創造更公平的競爭環境,有助於拓展市場、簡化合規流程、加強協調降低風險,並最終促進貿易。以ISO 28000供應鏈安全管理系統為例,其協助企業控制從採購到配送全環節的風險,並與ISO 9001、AEO 及 C-TPAT等標準高度相容,能有效提升供應鏈韌性,成為戰略產業在變動政經環境中穩固合作的信任基石。在貿易區域化與生產在地化的趨勢下,標準可以是實現跨國協作中的最大公約數。
2. 持全球目標:目前已有超過25,000項ISO標準直接對接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(SDGs),例如支持工業創新的標準高達16,729項。當多邊政治協議難以達成時,標準提供了一套現成的工具,讓企業與政府能在具體技術層面推進合作。
2026年的全球合作雖然面臨困難,但仍充滿機會。在應對氣候變遷和生物多樣性喪失、衛生安全、極端貧困、技術治理等全球性挑戰時,任何國家都無法單打獨鬥。雖然傳統的大型多邊主義正在退潮,但只要加強建設性的對話,透過「模組化」的思維,利用像「國際標準」這樣成熟且被普遍接受的工具,即可以在分裂的世界中,一塊一塊地重新構建起協作的橋樑。
參考資料
- Multilateralism is becoming modular and standards offer its building blocks, ISO Insights
- The Global Cooperation Barometer 2026, WEF
- Mid-Year Trends Report 2025, UNHCR